小王现在每天担心的就是，他那刚刚半岁的女儿的身体会不会受到伤害，在他所居住的苏香名园小区（以下简称苏香），每天都要迎来好几种扑鼻的异味。苏香在苏州市吴中区木渎镇和苏州市高新区的交界处。这个小区处在大大小小很多个化工类企业的新月型包围圈中。从他们居住进去开始，就直接面对着空气污染的威胁，为此，他们已经进行了一年多的维权行动，但截至目前，收效甚微。
小王他们所处的现实环境是，经济迅速发展带来的迅速城市化，人居建筑群包围了以前曾经是偏远郊区的那些工矿企业。污染，成为市政规划部门和环境保护在经济发展中互相博弈的重中之重，而公众的健康生命权益却在久拖不下的环保与经济发展的较量中受到侵害。
化工厂重围中的小区
苏香名园位于苏州城区西南，苏州乐园正南方，苏州科技学院天平校区（以下简称天平学院）路西，设计容量是1500户。
这个小区的住户大多是在苏州高新区工作的年轻人。小范在某ＩＴ企业工作，他是２００５年１月买的苏香第一期。当时他是看到开发商的广告上说苏香地处新区，以为这个新区苏州高新区，觉得价格还比较合理，所以就买了，后来才知道所谓的新区是木渎新区，而非苏州高新区。小范说，这样也就罢了，可是没想到，刚刚住进来，就闻到一种又一种的奇怪味道。有时候是臭鸡蛋的味道，有时候是香香甜甜的味道，有时候是一股的鱼腥味。在一家工程公司工作的张小姐说：我以为是哪家晒咸鱼呢，后来别人嘲笑我，谁家的咸鱼能臭一个小区啊。
在苏香的正南方有一个苏州江南日用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南日化）和吴中区长浜工业园；在这两家化工企业的南面还有一家大型混凝土公司；在苏香名园的东面是天平学院，天平学院的南面是苏州天马医药集团精细化学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马医药），然后在这些大工厂之间还夹杂着很多小的化工作坊。这些工厂都是在苏福路的两边，处于苏福路和长江路的交叉口周围。
苏香的业主们断定，他们所闻到的气味肯定与这些工厂有关。于是，他们开始了自发的调查行动，并把调查的结果公布在他们小区的论坛上，同时拨打苏州市环保投诉热线12369。
业主小罗是一个非常细心的人，他住进苏香后不久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于是在网上号召大家集体维权。他身体力行，实地调查周围的环境，在他与2005年3月2日发布的一个调查结果中公布，在调查中，他详细罗列了几家化工厂的位置和产品，这些工厂距离苏香都是在2km以内。
小罗经过调查认为：靠近苏香的某化工厂可能是对苏香造成污染最严重的源头，他发现，该厂是一家仅有十几名生产工人的股份制小化工厂，成立于1990年代。工厂的产品的确切名称不详，产品利润丰厚。在钞票源源不断流入老板腰包的同时，周边居民的噩梦开始了。这家化工厂的污染给附近的居民带来了无尽的痛苦，一种让人作呕而难以言状的气味始终笼罩着周围。据其对面的一家饭店老板介绍，他们常常在半夜里被这种气味熏醒。一家废品收购店的女老板说，气味大的时候她就把门关上，但这种气味始终挥之不去，让人烦闷，头一阵接着一阵地痛。村口洗车店的工人说，这气味简直就是一种折磨，可他们要在这里混口饭吃，所以只得忍了。村口的黑车司机说，下午1点到3点往往是气味最浓的时候，闻到那种怪味简直就让人生不如死。
对该化工厂周边居民的这种抱怨，小罗是深有体会，他在附近的西跨塘车站等公交车时，那浓郁而难以言明的气味使他几乎当场呕吐，坐公交车路过西跨塘时车厢内有时也能闻到怪味，几次相似的遭遇使他闻味色变，现在他一般都不敢在那个公交车站乘车了。
据与长浜村的隔路相望的浜里村村民介绍说，以前，村里的农贸市场曾以隔壁的精诚化工厂有严重的污染为由向环境保护部门投诉，但环保部门的调查结论是精诚化工厂的排放合乎标准，不存在对周边环境的污染问题。
像小罗这样实地考察找出源头的人不多，更多的苏香业主是通过直观感受来描述他们所遭受的污染。住4区的小张说，她刚刚进住时，晾衣架刚刚装好一周就生锈。开始她以为是晾衣架的质量问题，但是装衣架的工人很明确地告诉她，装了那么多地方，就是苏香这边才有问题。小张在苏香小区的QQ群中谈及此事时，才知道，出现这种情况的在苏香并非是她一家。
女儿刚刚半岁的小王说，刚刚在这买房子时遇到这样的情况后，房子不敢住，只好先住上海的房子里。现在搬过来，天天担心孩子的健康。
一位苏香的女业主说，现在小区里有好几个育龄或者已经有身孕的妇女，她们都很担心，未来生下的孩子会不会受影响。
艰难的维权之路
小罗是苏香网上论坛的斑竹，他置顶了一个帖子，请上网的苏香业主将自己闻到污染的时间和气味等情况都登记在此贴中。从去年5月开始，一直坚持到现在。到目前为止已经有近百条留言记录。
同时，他们坚持向环保部门反映情况，希望能够借助政府的力量解决这个问题。但是，这种行动却迟迟没有明显的效果。他们反映，环保部门对他们基本上以推委为主，即使来了，也不会得出什么结论，更不提能作出什么处罚，解决他们的问题了。
业主小陈在论坛上记录了2005年8月29日一次他的举报过程：
“就在刚才大约中午13：10左右又有一股难闻气味，我立刻又打了过去，恰巧是吴中区环保局信访负责人姓李的接的，我非常气愤地投诉了污染的空气和他们的员工，他解释了半个多小时，说他们环保局在夜晚执法的仅限于‘城区夜间的噪音污染’，其他的夜间是不出去执法的。而且他们的人员素质参差不齐，有的人去了也分不清东南西北，闻不出是什么气体。后来我向他要了吴中区环保局某局长的电话，想直接和他说明情况。
拨打了某局长的电话后，我说明了情况，说最近这段时间苏香名园污染问题又严重了，请问环保局有什么整改措施。他却说最近已经很少有人投诉了， 这说明他们的工作已经取得了进展，竟然还说他们到我们这附近的厂家去调查了四五次，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我坚持说，我们闻到气味是事实呀。于是他说他马上过来苏香名园和我见面。在苏香大门口见面后，他说他一路过来根本没闻到什么味道，可是我上了他的车却发现开着空调根本就没开窗！我说走到小区里面去就闻得到。谁知，他开车进了小区在5区1幢楼前走了走，就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化工污染的气味，这是小区里新居装修的气味！”
在经过小区居民多次的调查之后，在2005年11月份，他们发现污染可能还有一个主要源头，就是位于天平学院附近的一家工厂——天马医药。
在2005年11月21日—24日晚7点到9点的4天间，苏香的居民发现天天有很强的臭鸡蛋味。他们打环保局的电话举报，环保部门和天马医药的说法是天马医药的化工桶烧了。一位居民质疑：“难道一连烧了四天，而且是晚上7点开始烧？我对这种说法表示怀疑——这是什么桶啊！”
在一家印刷企业工作的李小姐是最近买的这边的房子，她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先询问一下先购买的人。她说：我一共来了3次，前两次都没闻到什么，第三次一到就闻到刺鼻的鱼腥味，让她直想呕吐。她也加入了网上呼吁的“没事情就给环保局打打投诉电话”的队伍。
然而，投诉并没有起到他们意想中的作用。业主小范说，我已经总结出了环保局12369热线接电话的三字经了，就是“嗯、啊、哈”，顶多就是“我知道了”、“已经派人去调查了”之类的话。
苏香的业主还在苏州热线的市长信箱和市民投诉公告版上留言反应他们所受到的污染问题。但是直到现在，问题还没有解决。
他们还反映，2005年11月，苏福路附近一个小学有一些小学生中毒，送到医院抢救。他们怀疑，这起事件和这些污染有关系。
沿着苏香西面的路向南走，西边是一条排水渠道，里面的水泛着黑黝黝的光，看上去比墨汁还黑，在春寒料峭的季节里，仍然泛出一阵阵令人恶心的恶臭。一位苏香的业主说：你可以想象到了夏天这里是什么情况。
在这苏香的南面的一个村落里，有一家药店，门口贴着两张广告纸：鼻炎水；专治过敏性鼻炎。药店工作人员说：附近得鼻炎的人多，这药好卖。
药店的老板说：“你们要是调查污染的，应该去拍拍那个小河，你看，都成什么了！”
就在与药店一水之隔的对面，是木渎镇第三小学幼儿园。有居民感慨说：这样的环境，这些小孩子们怎么受得了，熏也熏出病了！另外一位居民反驳他说：说不定从小在这恶劣环境中成长，长大了抗污染的能力强呢！
与此排水渠垂直的一条东西向的小河通向天马医药周边的排污道和天平学院的“护城河”。在2005年11月底的时候，这里曾经发生过大规模的死鱼事件，当初他们就怀疑这事件跟天马医药有关系。
但是，天马医药立刻在网站上发表声明：
“早在2001年，公司管理层就认识到环境保护的重要性，投资了200多万元建立了废水处理站，由于处理站的工艺设计有缺陷，所以一直不能达标排放。这期间也受到了环保部门的处罚。于2004年增加投资了120万处理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废弃物，经环保局监测，所排放的废水均达到一级标准。并一次性通过了省、市、区环保局的鉴定。
2005年8月21日苏州日报在BO2版以《污染大户“摘帽记”》以大量篇幅对我公司的治污工程做了报道，最近苏州电视台又对我公司进行了采访，节目不久将会播出。”
天马医药甚至在网上贴出了公司养的鱼的照片，以显示他们是没有污染的。
天马医药对苏香的业主高度的环保责任感感到高兴，但是他们表示，污染并不是他们造成的。他们认为，由于很多业主通过各种渠道反应所受的污染就是天马集团排放出来的，为了消除误会，公司将会同环保局、苏香名园业主一起举行沟通会。
在那次包括了苏香周围多家化工企业参加的沟通会上，因只有一个苏香的业主参加且未就此与其他业主进行沟通，而被众多苏香人认为是没有诚意的、虚假的沟通。他们认为，这个沟通会只是有关部门和化工厂为了应付舆论而搞的一个形式而已。环保部门的人则解释，他们当时按照网上留的电话通知了五六个人，而被通知的人不是以忙就是电话打不通，所以只找到了一个。
天马在大家的压力下，已经决定将部分生产搬迁到西面的一个地方。但是苏香的居民很快发现，西面的新厂其实离他们很近，几百米远的地方。这样导致的结果就是，刮东南风的时候，他们受老厂那边的污染，刮西南风的时候，他们就有可能遭受新厂的污染。
发展与环保的伪悖论
小罗认为，这种事情处理起来确实有难度，作为政府来说，发展经济现在是第一要义，其他的都可以往后考虑，但是，也不能不考虑广大公众的健康。他认为，这是城市在发展中没有科学的规划造成的结果。
他说：既然这跟前已经有了这么多的化工厂，明知道有污染，还要在这里规划2个小区，除苏香外，另外一个在苏香北一点点，住户也大约在1500左右。小罗认为，将居民区和化工厂规划在一起，绝对是错误的。他说，即使是像一些化工厂所说的，化工厂建设在先，居民区建设在后，居民没有权力要求化工厂搬迁。“然而”，小罗反问，“边上的长浜村都几百年的历史了，难道村民就不是人吗，就不应该被保护吗”。
苏州市环保部门的一位负责人介绍说，实际上，苏香名园的事情他们确实是派人多次去调查过的，而且也不是像苏香的居民所说的敷衍了事。
这位负责人说，因为污染的不确定性，他们到那的时候有可能是污染最轻的时候，不一定能检测到，有时候也不好确定是哪一家的。
他介绍，在去年接到苏香的居民的投诉后，他们就着手进行调查，后来发现，他们那的臭鸡蛋味主要是江南日化造成的，是该厂生产的一种荧光增白剂中含有硫的成分，才导致出现那种味道。他们已经责令该厂停止生产此种产品或者将其搬离居民区的厂区。
这位负责人还介绍，实际上，苏香的问题并不是独立的问题。在苏州，由于经济的迅速发展，很多原本是荒郊野外的厂矿企业也被后建的居民区所包围起来。由于历史的因素。而规划部门在制订规划时很难将居民区和企业分开布局。这样就造成了居民和企业之间的矛盾。
他举例说，苏州的广大家园小区和一个混凝土厂仅仅一墙之隔。混凝土厂只要生产就会产生巨大的噪音和粉尘，居民当然不愿意，就向环保部门反映问题。然而，许多问题又并非是环保部门所能解决的。
就在3月19日—21日期间，苏州市相城区的方浜村还出现了工业污水进入自来水管道，导致全村近2000居民大规模中毒的事件。而事件的起因仅仅是在该村村内的工厂的污水处理设施出现故障导致虹吸效应，使污水倒灌入自来水管道。当地居民说，如果村内没有这样的工厂就不可能出现这样的问题。
就在相城区，2005年11月，还发生过一起严重的污染事故，那次事故中，有7万公斤鱼死亡。对于那次事故，用苏州市渔政站城北分站站长王众的话来说就是：随着工业化和城市化的快速推进，环境保护方面的“欠帐”越积越多，导致水质越来越差，如果不早日清偿，后果将越来越严重。
甚至在去年，网上盛传着一篇关于苏州工业园区因污染太重而不长蚊子的文章，虽然有媒体前去调查后证明文中所说大多无法查证，但是也从侧面反映了苏州目前环保工作中面临的困境。
一位城市规划研究专家介绍：从2002年起，苏州市由经贸委牵头，多个部门配合，实施了市属工业退城进区工程，将一大批工业企业搬迁到郊县，“金龙、汇凯、精细化工、苏化、长风、冶金”等苏州市民耳熟能详的企业都要搬迁离开市区。这次搬迁，一方面是企业局促在城区内影响自身的发展，另外一方面也是考虑到了这些化工类企业在城区的存在会影响公众的生命健康。但是，他同时也指出，这样的搬迁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
他认为，除掉历史的因素之外，规划部门并非不知道将居民区和企业规划在一起的害处，但是由于各种利益的纠结，规划部门并不能独立地对城市进行规划，规划部门更没有权力把各方面的关系摆平，所以会出现居民区和化工企业纠缠在一起的问题。
“比如苏化集团所处位置南环路，四面居民小区、学校很多，但是苏化集团的搬迁不可能很快就结束，这种搬迁不仅仅是厂房机器的搬迁，还要设计到大量的社会问题”，苏州环保部门的一位负责人这样介绍，“比如有些单位因为环保因素被迫迁出城区，到新区落地，但是当地的税收却是他们在原处的3倍。他们找到我们环保部门，说他们是因为环保问题才搬迁的，现在看环保部门是否可以帮忙协调税率问题。”
“我们哪有那权力”，这位负责人耸耸肩，“现在要紧的是，在这些工厂没有搬迁完毕之前，如何来保护那些居民的健康权益。但是这不是我们环保部门所能解决的。”
“这难道是规划部门能解决的吗？”那位规划专家说，“解决这样的问题是一个系统工程，不是一个两个部门就能解决掉的。况且，对这种事情的认识也是需要一个过程的，不是一两个人呼吁一下就能解决问题的。”
2006-8-8